1924年左右,湘西青年沈从文离开了那个连年征战、杀人如割草的蛮荒之地,来到北京闯荡世界。能够投靠的亲戚世交都不愿意帮忙,求学之心甚殷的沈从文只好靠写稿来赚取微薄的稿酬,维持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生活。但投稿也未成功,寄出的稿子不是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便是原封不动又给退了回来。据说当时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编辑拿着沈从文寄来的一大叠稿子向同事嘲笑着,然后当众塞到废纸篓里去。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失败,沈从文很绝望,于是写信向当时已经成名的几位大作家恳求帮助,其中有一个便是正在北京的郁达夫。 这是一个隆冬的雪天,风特别大,郁达夫按照来信的地址,亲自到西城一个小公寓里去看望这位求助的青年。到了那地方,推开门,只见一个瘦小的人,仅穿着件夹衣,拿旧棉絮裹住双腿,用冻得发肿的手在写小说。屋里没有生火,冷得让人索索发抖。郁达夫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连忙把自己脖子上的一条羊毛围巾解下来围在沈从文的脖子上,又拉着沈从文出去到饭馆里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饭后把找回的五块钱也全给了沈从文。 从沈从文那里回来后,郁达夫感慨万端,连夜赶写了一篇《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在闲谈中,沈从文曾向郁达夫表示希望在北京大学读书,毕业后可以找到一份职业。郁达夫写道:"依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地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会忽而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吗?""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哔叽旧洋服的人问一问,不上半天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学士博士来,而他们都是来北京谋差使的。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掷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大都是有背景靠山的,至少也真是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接着作者又为沈从文设计上中下几条生路,上策是找点正当的事干,然而这是难以办到的;中策是弄几个旅费回到湖南老家,然而当时军阀混战,回湖南的火车已经不开了,中策也无法施行;那么为了生命,就只有实行下策了,那就是去偷去抢。首先是要去偷那个不肯接济的富亲戚,"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财富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这真是一篇天下奇文,通篇以愤世嫉俗的口气,控诉了那个"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冷酷无情的社会,发表后曾轰动一时。 在这次相会以后,沈从文与郁达夫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沈从文从郁达夫的知遇中获得了奋发的力量,终于以其勤奋与天才成为现代文坛的大家。郁达夫也一直将沈从文视为知己。抗战爆发后,郁达夫流亡南洋,又与王映霞离婚,原准备向正在西南教书的沈从文托孤的,只是考虑到沈从文自己也拖家带口的,才辗转送到老家富阳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