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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蒙先生:德、日- -| 回首页 | 2010年索引 | - -柯小刚:儒法关系的共和意义

季蒙先生:英、法

                                      

20世纪,中国最注意的几个国家是英、美、德、法、俄、日,我们有必要关注。20世纪,关于英、美道路与欧陆道路,有过两派争论意见,这是一个二分。基于此,储安平的《政治上的英人与法人》,就不能不是一篇重要的论述,因为它揭示了问题。
  储安平说,英、法两国民性的差异在于,英国重实行,而后者重思想原则。亦即,行与思,分别是英、法的轴心,一切差别都从此流出。
  其实我们说,储安平对法国的总结,还是太君子了,过于含蓄,这样不解决问题。实则说得露骨一点,就是:法国这个民族重空想,性质轻躁。英国偏于笃实一路,法国偏于软美一路,大不相同。我们说,思有很多情况,各个人类,各不相同。思这个字眼,太空泛了,如何能精确地点出法国的特性呢?我尝终日而思焉,不如须臾之行也。所以,对于思,我们需要缩小范围,须更加具体,那就是——空想。
  空想与思,是不能混淆的,更不能用思来掩盖空想,储安平在这方面不彻底。抽象观念在英国政治上无甚价值,人民要求权利,直截了当,不侈谈学理;法国不然,先理论、后实际,人民受其眩惑。因为没有经验,先是法国民众,后是世界人民,吃了大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世界人民,“笃实”一路的少,而“捷径”一路的多,所以命由自取,多数都遭了报应。英国派冷落、法国派流行。以中国革命来说,就是重在宣传鼓荡、星火燎原,先理论而后实际,绝不耽误。结果呢?快就是慢。
  在法国,旧世界打烂之,除去抽象的学说,毫无别种基础以建设新政府。实际的改革,向来未能追上空洞的理论,即使并进也不可能。因为喜欢高谈理论者,恒视缓和改革为无用。所以储安平说,现在世界各民族中,诚无一国,其人民玄想之强,能有过于法国的。储安平说的玄想,其实就是空想。但是空想能行之于文学,却不适合于政治经济,此乃不待辩之常识。像英国的《大宪章》,就仅仅是一种记录、一种普通的文书,就是直截了当要权利。英国的习惯是,依凭前例进行改革,所以步步结实,密不容针。2以1为基础,7以6为基础,不跳的。法国大革命时,有英国人正旅行于法,觉其制宪思想颇为可笑。英国进入民主政体,是经过了几百年的;法国采用民主政体,是蹦蹦跳跳的、疏可走马。法国大革命后,宪法不知道重订了十几次,盖各人皆有自己的一套,所以非全部重订不可,即使是局部小修也不可能。但英国的宪法是“不成文”的,没有固定的形式,其中包括历史文书、国会法案、法院判例、宪政惯则,以及风俗习惯等部分。英人有言:英宪决不能以人力强为,应由自然长成。英国人重成规、而不是定规,所以13世纪的文书,仍为构成现代宪法的一部分。法国的法律是命令式的,人民非服从不可。英国的法律提议、推荐,要听候裁决。说白了,跟英国相比,法国是野蛮民族。
  储安平说,英国是习惯高于法律,法国是法律高于习惯。英国的法律是试验,法国的法律是武断。一句话,英国人反对拿“实际”做“原理”的牺牲,而是原理要让实际更舒服、更快乐。最可注意的一点是,储安平点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英国的核心理念是自由,不是平等;法国的核心理念才是平等。看来国人是混用了(平等、自由),今后一定要澄清。英、法最不是一回事,怎么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搅到一起呢?储安平有很多精彩的分析、比较,他说:
  英国人因为有天赋的组织才能,并且渴望发挥他们的生命力量,所以他们不愿意受到任何政治的束缚;而无政治束缚者,亦即自由之谓。法国反是,其农、工对上层阶级常愤愤不平,只要他们稍受教育,对社会的各种不平等即起反感,而谋推翻之。英国不是,英国人(农人、工人)对贵族地主、豪富阶级很少诅咒,他们安守本分,从事工作。为什么英国的农、工不太热心于改变其贵族式的社会制度呢?因为在英国人的意识里,他们常念到社会工作的合理分工,不常念到社会享受的不公平分配。英式念头是:如何更加努力,而不是将一己之命运与他人之命运相比、攀比。如果比,也是与同一阶级的人比——比各人努力的成绩如何。运动会就是这样,摔跤的不跟游泳的比,只跟摔跤的比;同一级别互相比。所以运动会在英国最早发达并得到规定,民性是全息的。说白了,运动会就是现代(性),英国人自比、比自己,只自己与自己相比;而法国则比人、攀比,他们的自我更少,是为别人而存在的。储安平说,法国工人的解放,先政治后经济;英国则是先经济后政治。所以法人政治解放后,即亟亟期待经济解放;英人经济解放后,一切似已满足,无多要求,亦少血腥。因为英国人只要生活自由、安定,即无甚要求。法国迷信抽象原则,时时追求原理、理论上发生的结果,所以法国工人的政治解放始于1848年,经济解放始于1864年;英国工人的经济解放始于1828年,政治解放始于1867年(隔40年),正好相反。
  我们看,落后民族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喜欢在外在的物质享受和身份等级上与人攀比。成则处处觉得优越,败即处处觉得委屈,没有内在自我。储安平说,英国人是很机械的,实实在在,法国人却很机巧、不老实,但是行动懦怯。英国的政治家靠实际表现动人,法国的政客却密谋诡诈,政局素不稳定。英国人追求实际利益,不为抽象主义和空洞信仰所动,所以大党始终不过二三,没有必要另立一帜。在很多英国家庭,党籍成了世传,要改新信仰,还引发家庭争吵。所以,两党制其实就成了比赛的双方,互相促进。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为什么像足球等双方比赛的体育运动,多由盎撒民族所发明。法国人不这样,他们好标新立异、解构前代,说白了就是有颠覆根性。所以政治派别杂多,门户林立,一人一党,变党之事习以为常。猜疑妒忌,最喜虚荣。法国名为国会制,实则完全靠人际关系,政府成了徇私的机关,阴谋是法国政界的灵魂。嗜好批评成了法国人的天性,其实就是喜欢乱说话,胡说八道、歪扯,说批评是好听的。
英国行政部门的名称各异,也是顺应实际情况的结果,因为实际情况千差万别。所以即使是自相矛盾的,英人也不以为异。英国政治家最现实,看事行事,他们只生活在当前的5分钟。因为英国人认为,世界根本不合乎逻辑、不按逻辑运转,不能逆料,所以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英国人不喜欢浪费精力讨论、前定,足球最能说明英国性格,因为足球最说不准。对英国人来说,政治就是足球。
  储安平所比较的,其实就是万国国民性,亦即民族性分类学、比较学。关于殖民外交,储安平说,英国只知永远的利益,它在海外殖民,为的不是名誉、不是光荣,更不是什么文化的传布,而只是实际的利益。这是一个根本的揭示,足以点醒愚妄、想当然的糊涂人。英国的性根,既然是唯利主义的,那么接下来,我们也就好对症下药了。英国殖民的性质是经济的、物质的,他们关注的对象是物不是人,其观点角度,是物质的而非文化、宗教的。在英国,对殖民地的主权,就是物质权、物质利益的保有。法国不一样,他们喜欢虚荣,所以要在海外发扬国威,弘扬法国文化,而这是很可笑的。法国丧失了所有的海外领地,而尽为英国所有。英国的殖民成就取决于两点:一是能在新辟地上安之若素,故国之思有节。其次,一到新地,即本能地开发其资源。所以,英国才是一个脚踩地球、脚踏实地、开发大地的族群,绝不空中楼阁,结果高楼起来了。不像法国佬,总想回到家园。世上哪里不是家?家就是自己(的创造)。说白了,英国人铺得开去、沉得下来,所以领地有了,基础建设也有了。不像西班牙,永远没有基础建设,只是占了南美洲。也不像查理斯人,永远只想呆在家里,哪也不去;去也没有组织安排。
  关于行动与帝国主义的关系,储安平讲得很清楚。他说,英国人民对政府的希望,在对内与对外上,态度是相反的。对内,他们希望政府慎之又慎,越被动越好;对外,英人则希望政府主动进攻,应付任何困难。所以,英国完全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待己之道与待人之道完全相反。与之相较,中国是对外懦弱、对内残暴,盖天意欤?英国在海外,不仅要做名义的征服者,更要做实际的征服者。英国人自己也说,英人在对外政策中是毫无慈善心的。有人不同意,说英国若无同情心,为什么要禁止奴隶贸易呢?须知,禁止奴隶贸易是基督教的影响,英人常自称他们同情某某弱小民族,其实同情一词的意思是不畏惧,亦即,不怕某国或某某弱小民族。因为弱小民族不会造大舰队,不足以构成威胁、根本不足虑。储安平的这些议论,可谓入理。由此,我们又可以得出一道公式,关于英国(盎撒民族)的,即:
  
  同情=不怕
  同情心=无畏心
  同情=藐视
  
  这样看来,英人是很机械的民族,就是看谁更厉害,感情上偏于直截、简单,所以与之相处,亦须强调力学、量化原则,就是——我行!不必讲客气——礼学对他们没什么意义。人类不同的群体,民性及习惯想法是如此悬殊,点点滴滴都不同,所以必须因材施教。而且西人的核心理念就是怕,因为畏惧,所以信仰,必须要有神、上帝,说穿了就是玻璃心。苏格拉底论怕,最能说明问题。直到现在,美国影片多表现毁灭、恐惧,与其禀性并非无关。所以与欧西民族打交道,就是直来直去、要有决断力,一切以理胜,并攻取其心理弱点。说白了,西人是谁狠认谁,不讲谦虚、客气。平心而论,客观地说,欧西民族,动物的东西还是非常多,其性根中有这些成分,是不容否认的。我们研究各种性质,并了解把握它,是为了知道应该怎么做。
  储安平说,英国人的性质是比较滞钝的,而滞钝的人不大容易发生同情心。英国人的脑筋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辛勤而有效果的活动!就只这个念头。说白了,就是只对实质感兴趣,投入产出而已。只看结果、不听解释,一切免谈。所以总是在实做,也总在成功。正如晏子说的,为者常成。简言之,英国是虐他的,中国是自虐的。恰如英国人自己承认的,英国毫无慈善心。可以肯定的说,盎撒民族的优点,就是技术含量高、高端,而缺点就是不善良、邪恶、心眼坏。老子说,人之不善、何弃之有?盎撒之谓也。
  储安平说,英国与德相近(无论族源还是哪方面),与法相远,可是为什么却要联法抗德呢?原来自1901年底,德国不愿意放弃其扩张海军之政策;后来希特勒又逼人太甚,遂使英国不得不与法国联手;其实历史上英国袒护德国的时候多。这说明,英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至上的,非常冷静。为了实际,他们可以不要感情。这就好办了,以后中国驭英之法,即在其中矣。就是以利钓之,处处算一笔利害账,亦即,让它对华总是下不了决心!墨子论利、害,古今中外第一,所以,以墨驭英,真是恰如其分。因为亲华,利的一头总是大于害的一头,那么,谁还能选择反华呢?我以轻重(钱)驭天下,这是力学法则,也就是韩非子讲的,要叫他不得不爱!所以我们研究别人的性格、特质,不是说认同这种性格,而是说晓得了底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正如储安平得出的——在政治事业上,成功者常常是重行的人,而非空谈的人,他希望国人深省这一点。
  储安平在《英人、法人、西班牙人》一文中说,一个人的生命,不能越出三个角度——行动、思想、感情。而英国最重行动,其心理中心在意志,是动力的;法国则是空想的——他们的幻觉特别尖锐。上述三种气质平均发展的民族还没有。
  每个民族都有一些不可翻译的、代表其特质的字眼,比如英国的fair play,法国的le droit,就最足以表率其性。fair play这个词原本是运动场上的术语,其义是教导一个运动员,要他将游戏视为一个整体单位。足球最足以代表英国人的气质,与其说公平、公道一词最具代表性,不如说(具体)是足球,更能达意。运动当然是百分之百的行动,fair play就是行动的道德标准。说白了,英、美政治就是足球政治、足球思维、足球理念。比如两党制,就好像是足球赛。不多,就两个。中国要向英、美学的,一言以蔽之,其实就是游戏规则性,尤其是如何制定规则。
  英国人最重要的两项能力,是组织能力和自治能力,另外就是极能合作。因为英国人没有话多、应酬的外表,主要是在行动,所以容易引起世界上其他种人的误解,以为英国人冷酷,其实他们的感情都集中于自我团队和实际行动中。大多数英国人精力过剩,所以需要发泄,有时候他们就示威,等到发泄得差不多了,就心满意足地回家。所以英国人有一种发泄力量的冲动。在英国,很多事情由社会自行管理,这也是因为他们“要发泄生命之力”的欲望。
  在英国,经验主义和功利主义最发达。英国人最不讲逻辑,原因很简单——因为现实不买逻辑的帐。英国人做事都主实干,从不偷巧,所谓功利主义就是这样:要实行,并且获得效果。由于英国人心思细密,所以有人误以为英国人讲逻辑,这显然是混淆了逻辑与细密两个概念,须知逻辑与细密是根本不同的。不能以为“细密”就“逻辑”。
  储安平说,英国人抽象能力极差,不善思索,缺乏文艺才能。他们思考问题,必须拿一个具体的物体、对象做模型,才能进行下去。他们不太说我想,而经常说我觉得。感情在英国人的生活中只是行动的奴隶,他们的热情都在工作中。所以英国人的冷酷,其实是一种定力,即不走极端,所以他们很少偏左偏右。晏子说,为者常成,只要工作,就有成效。
  法国人不一样,他们喜欢妄构法则、规律,将事物强行纳于其中。当理论与事实不调和时,法国人即感彷徨;英国人无此烦恼,他们只是埋头向前,故法国之效能,远不及英。尤其是,法国人不愿意牺牲一己之私见,他们只有意见,所以要维系群体,就只好下命令了。法国人讨厌含糊,喜欢清楚,但是爱胡说。法国人讲感情,但不是天然的感情,而是人为矫饰的感情、是浮面化的东西,这与英国人、西班牙人都不一样。故法国情场文化发达,巴黎时尚,圆熟软美,耸动了不少人。直言不讳的说,法兰西文化、艺术,只能做玩物,不能做信仰,这一点以前未澄清。

【作者: 朱乌有】【访问统计:】【2010年11月21日 星期日 23:32】【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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