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光旦著《日本、德意志民族性之比较的研究》出版于1930年。作者谓,论近代政治者,有日本为东方德意志之称。罗素也说日、德肖似,这很容易蹈德意志之覆辙。但这毕竟是同似现象,还须专门研究才行。潘光旦在美留学时,曾选修日本史和德国思想,“即觉二国之形似,底蕴甚深,”(引言)后来留心读书,凡涉德、日民族的,他都及时笔记,终于草成此书。潘光旦注意到了德、日民族心理的三个方面,即——服从心理、悲观哲学和自杀倾向。
服从心理
服从心理可以是多方面的,比如忠于领袖、组织,或者理想、运动,等等。而社会演进史,就是人类服从性的结果。但是不同的人群,其服从性之强弱有别。比如日本人的服从性,就远在华人之上。潘光旦引述谢晋青的话说,中国人在君主时代,人民见了皇帝,多有取而代之的思想,在日本就绝对不然。日本史上,充斥着人民拿自己的生命,供君主、藩主们任意牺牲、挥霍的事情。我们说,如果丢开民族仇怨暂时不谈,不得不承认,日本人较之华民更有一种简单直接的效忠性。
但是也不能不说,笼统地讲华人性质如何,这并不可靠,除非是情绪化。因为时代、地点、风气、教化等等因素,情况纷异,很难一概而论。比如汉朝人与唐朝人、与宋以后的中国人,在性格上、气质上简直是太不一样了,判若两人,而这与中国历史中的军政变迁就直接有关。正像很多历史学家论述过的,唐朝因为安史之乱,河北的民风,直到现在还残留有坏的影响,而这就是风俗的变化了。地域上也是如此,比如湖北、安徽、苏北的民性就不大好,不敦厚、凶暴、轻慢躁急、刻薄无礼。但是有的地方,情况就相对好一点,这些都是实在的事实。民国学人专门讨论过南人与北人的题目,正能说明问题。毕竟,中国虽然是一个国家,但并非是一个社会,这与日本没有可比性。日本作为岛国,和民族毕竟单一多了。像文学也是这样,鲁迅笔下写的就是绍兴国民性,胡适写差不多先生,就是徽州的民性,他们之间不能混淆。
潘光旦谈到,条顿民族本来就以通力合作著称,而日耳曼为尤尔。即此一端,便可见二日(日本、日耳曼)之相待性。日本民族之阶级思想,自古即甚发达。及中古时代,社会组织渐趋固定,卒成封建之制。当时的社会阶级凡六,曰王室、将军、藩主、武士、农民、商民、秽多非人。从12世纪到明治维新,800年间,国家大权操于将军、藩主之手,武士多为其家臣,尚忠节义勇,奉行武士道。农民备受藩主、武士之鞭策。阶级制度极为森严,这背后起主导作用的就是民族性,即服从心理。武士身先士卒,虽死无怨,是服从心理的榜样。农民终年劳作,重税徭役,生活如牛马,而安之若素,也是服从心理使然。
而且潘光旦重点指出,有人认为日本民族性中有叛逆的一面,殊失之武断。因为400年间,平民迫于生计,而有十余次暴动,且对象又是地头、奸商,从未针对将军、领主,怎么能说叛逆呢?可见,服从性才是根本。
明治维新以后,封建制度废,阶级分际也随之消灭。但是社会服从性是不会去除的,只是形式翻新了。将军、藩主与平民的关系,单纯化为“天皇与人民”的关系。武士道精神仍在日人血脉中,成为国家理想。而这就是自动的服从。
当然,日本学人对本国之服从性,多有辩护。后来,民族服从性发展为国家集权主义。美国东方学者腊笃瑞脱于其《日本之发展史》中说,集权主义之政治设施,本与旧日本之性质相应;及其加入19世纪国际竞争之场合,列强之争为太平洋之盟主,与争执中国商场之牛耳也,维日本能全神贯注以出之。
集权主义之经济、政治措施,必须有善于服从之国民,此唱彼和,乃克有济。潘光旦说,中国之革新事业之创始不后于日本,而成绩则瞠乎不可及者,国民中缺少良善之服从分子,容为重要原因之一。此论似不为无见。一国之中,既多“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之辈,则欲求分子间之调协与团结,已属甚难,遑论实际之集权运动与建设工作哉?潘光旦这番话虽然不差,但是如果更直接地说,就是华人做事的习惯不良,没有把做事情当成事业,所以既不细腻,也不精致,而缺乏耐心。
潘光旦说,欧洲中部是中世纪封建制度最发达的区域,为什么封建制在德、日独盛,很说明问题。从步骤上论,封建制之发达,第一为政治重心之消失,社会状况之紊乱,人民感觉自谋安全之必要。观德国旧小说《痴儿西木传》描写浊乱世界,正说明了一切。第二,人民自谋安全的方法,不外就当地较有力者归附之,效忠服役。较有势力者,在德国是日耳曼各族之零星首领或酋长,或者基督教僧侣;在日本则是藩主们,佛寺僧侣,或者地头蛇。第三,扰攘之余,归附的归附、兼并的兼并,卒成一多级政治、经济组织;而上下级身份与相互关系终止于君臣、主仆。第四,这种层级社会组织,名为统于一尊,实则中央权力有限,时或几等于零。藩主们互相争斗,于是武士阶级就起来了,其人生哲学即为武士道。在欧洲是骑士,在日本为浪人。
欧洲封建制最严密的是中欧,潘光旦认为,封建制虽播及全欧,然始终不失为日耳曼民族特征之一,只要是日耳曼人在场的地方,历史上封建制就发达。其二,封建制的末流是佃奴制,此制在英国最不发达,16世纪即无形消灭;在德国1883年还有。日耳曼民族为欧洲封建制之创始者,亦为佃奴制之保存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德国民族性中有着强烈的服从心理,与日本不谋而合,此品性特殊发达。由此看来,马哲讲封建社会,真是太自然了。
日耳曼民族中服从心理之强烈、且以服从为民族德操之中心要素,举世皆知,黑格尔学说即为纪律哲学。古罗马史家泰基图士早就讲过,日耳曼人为主人而活。为主人效命疆场,必先死之,成功了也不自居其功,而尽归功于主人——主人为胜利而战,臣仆为主人而战。由于民族服从性,正好现成地搞集权,所以集权主义必盛。德国一直是欧洲国家的集权主义老大,18世纪末,英国工业革命,德国发展最晚,但是速率惊人,就因为当局容易命令,不打折扣,所以效能高。奥格说,德国原为小企业家之乐土,后工商业组织严密、事权统一,小工业吸收成大工业,大工业相互之间团结谅解,减少无谓竞争。工业国家虽然都事权集中统一,但是与德国相比,无出其右。此其一。
其二为劳工之保障,或称社会保障,德国是渊源地。先后制定危险保障、疾病保障、衰老保障等等制度,这还是因为国民服从性久远、乖,所以领袖者易收提纲挈领之效。西方学者论德国,谓德意志最陈腐,然一经引用英国之方法,即精到、周密、神速,可与比拟之国家,唯东方之日本耳。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985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