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的《知识论》是一部大书,最典范的反映了20世纪中国的哲学试验。在这本书里,金岳霖着重讨论了所与、收容、认识、思想、规律、接受、自然、时空、性质、关系、因果、度量、事实、语言、命题、证明、真假诸问题,条理细密,是20世纪中国哲学思考的总结。所谓知识论,就是以知识为对象而作理论的陈述的学问,金岳霖这样说。那么知识究竟是甚么呢?这是金岳霖要在全书展开的问题。有一点分别,金岳霖交待得很明白,就是:《知识论》不负责指导人们求知——那是另一个问题。知识论是要对知识是怎么回事本身做一个陈述,而不是讲授致知法。简言之,就是人类知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定要说清楚。所以《知识论》不是实用教材。
金岳霖说,知识的对象分两种,一是普遍的,一是特殊的,也就是理与事实,无外乎此。人类求知,是想要达成对理与事实的知识;但即使达不成,理与事实也还是理与事实,所以知识只对人类自己有意义。我们说,这里暴露了一些问题。就是:理并不是什么普遍,而是具体的。理这个字在理学中的使用,与金岳霖使用这个字,中间很有差距,这是须要分别的。而且,真正在知识上完全不可能的,除了神,我们还没有找出别的什么来,这也是须预先说明的。
金岳霖指出,知识的对象和知识的内容是不相同的。所谓对象,无论知识达不达成,都是对象;但内容一定要是得到了的知识。普遍的为理念或“念理”,特殊的为“意事”或“事意”,金岳霖说这是明理与知事的关系。可见,这里果然有理与理念的问题,民初的学者没有把这二者彻底分清楚,所以字面上经常就混用了。从金岳霖的所述来看,知识的内容似乎是具体的。好比一个人不知道佛光寺,那么我们就说他的知识中没有佛光寺这一内容。但是我们说,这里讲的其实应该是“知道”,知识与知道是有区别的。古人经常只用一个“知”字来表达,这个知其实是一个共名,它下面还有许多别名。诸如知识、知道、知晓、知觉、知觉运动,等等等等。所以,金岳霖的知识论在名理上还有很多可商榷的地方。比如对象与内容,这其中就有一个“可以”的问题。可以成为、可以作为对象与内容,与就是对象与内容,不同的人,其看法、划分会有歧出。所以金岳霖所表述的界定,只代表了他自己的观点和思考。金岳霖说:“知识论底对象是知识底理。知识论即研究知识底理底学问。”(导言)就是对自己的愿望的表达。
应该说,知识地道是形而下的,它只对人类自己有意义。因为没有人类,宇宙照样还是宇宙。人对宇宙是否知识得清楚,与宇宙无干。金岳霖专门谈到知识的可能问题,即——知识是否可能呢?他说,这个问题在哲学上的确重要。于是问题又来了,看上去,这个问题很一般,其实它相当具体。因为我们只要更深入地追究一步,问:为什么会发生知识是否可能的问题?就会有大量的疑问。可以说,除了从神性上解释,这个问题根本无法疏通和回答。因为神能否被知识,这确实是成问题的。而一个普通物件,比如说这个水杯,问能否被我们人类知识,便有些知识上的矫情、做作了,我们可称之为“矫知”。这说明,哲学的核心,其内核是以神为元素的。因为神不可能被知识,而就夸大地说一切万物都不可能被知识,这就坠入“过论”了。因此,我们在对待各类问题时,有一个“具体还原”的因素,否则会想不通,发生理解梗阻,而人们就是这样被哲学蒙蔽的。一句话,简单直接地说,知识只在神的问题上不可能,在其他问题上都可能——只是一个不断精确、深化的问题。应该说,神的问题根本就不应该是知识问题,宗教、信仰、情感都不应该是知识问题,而应归属于心灵问题、心理问题。知识与心灵,过去人们没有分清楚。金岳霖问,知识所要达的究竟是什么?其实,在哲学中,知识所要达的就是“知神”。至于神这个概念后来被进一步地抽象化、变形包装过了,那是另一回事,但是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其本质规定性。对于诚笃的人来说,只有神之知才是绝对的真知。与之相比,其他的普通知识根本就不能算是知识。这一情况,在金岳霖的陈述中有着鲜明的反映。他说:“也许普通所称为知识那样的知识,一部分学哲学的人根本就不承认其为知识,即令在名词上他们从俗,然而他们仍可以不以那样的知识为‘真知’。也许他们在‘真知’所要达到的对象是普通所谓知识所用的种种方法所不能达到的对象。”(导言)
毫无疑问,神是最高远的对象,最不容易触碰到。迄今为止,知神的方法还没有找到,它肯定不属于普通的知识门类、学问门类,所以康德一讲到方法论就讲不下去了。但是,金岳霖明确说他不讨论这一问题。这就表明,此一问题是没法讨论的——神的问题怎么讨论?关于神的知识的问题怎么讨论?可以说,西学的历史就是一部科学不断成功、神学不断失败的历史。而认识论、知识学在过去主要是为神学服务的。金岳霖也说:“这一问题底讨论,也许是先于知识论的玄学或元学。”(导言)承认得非常清楚。神学当然属于玄学的范围,在玄学与神学上,知识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玄学(神学)根本就不应该是知识的事情。所以金岳霖说:“本书所谓知识论是以知识底理为对象底学问。我们承认对象之有及知识之在。知识既在,当然是可能的;知识底理既有,当然是无矛盾的。”(导言)讲得非常清楚。
金岳霖谓,本书不讨论知识可能的问题。可以说,除了神的问题这一个领域,知识在哪里都是可能的,只有在神这一个地方不可能。可以看出,中国学者在对西学的处理、认同上,是去掉了其神性根性、而接引了知识学。早期中国对待佛教,也是汰除了宗教性而保留了名相趣味,这些都能反映中国学人的某种文化性格。指对知识不可能论,金岳霖说,有知识是一个普通的事实,所以知识之可能是无疑的,但这已经是局限在日常生活一域了。知识不可能,知识论即无由成立,所以这里有一个关于先决条件的前提纠缠。可见,知识可不可能,从文面上去扯是很无聊的,因为这下面的话语实际上是——认识神可不可能?这与日常生活中的知识之可不可能是能够混淆、互串的吗?神与日常生活,这两者是可以放在一起胡扯的吗?人类思想学说中的非类情况,居然也到了这种程度和地步。所以,思想的讨论与解读必须有一个填空的规范,否则就是非类的,而非类就是非法。比如:
1. 知识可不可能?(非类问题、非法提问)
2. (关于神的)知识可不可能?(合法问题)
3. (日常生活)知识可不可能?(合法提问)
可以看得很清楚,第一种情况是混淆性的,所以必须澄清。因为知神不可能而就说知一切皆不可能,这是一种妓女心理——自己下了水,就希望别人都打湿。人类本来有一种灰心现象,比如说受一个人的欺骗,就说世界都是假的,这种情况很普遍。但它不是知识问题,而是心理问题。
接下来、顺延下来,就是知识的限制问题了。诚如金岳霖所说,有些对象是可以知道的,有些是不可以知道的,这就是限制——它限于可以知道的对象范围之内。那么,我们看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能呢?找寻的结果,除了神是不可知、不可说的以外,其他一切皆可知、皆可说。所以这个限制,用排除法就留给了神。因此,金岳霖只好说,限制问题也不讨论,这就是步步退缩。因为没法讨论、没法谈,所以金岳霖只是略谈了限制问题的特点。
首先,知识与官觉不一样。从知识立场来说,官觉或官能是有限制的。比如,天文世界与细微世界(微观世界)、至大与至小两端,就是官觉所不能达到的。金岳霖讲的这种情况,其实就是人类官能域的局限性、限制性。我们凭肉眼看不到天外极远,也看不见微生物,所以需要借助仪器放大、拉近,等等罢,这些就是间接手段。那么是否可以说,知识就是间接的知,而官觉是直接的知呢?但凡不能直接知的,就要探讨、就要借助间接的知识手段和途径、方式、办法去达成,这样就带来了人类知性的发育。直接总是有限制的,但间接是没有限制的。只要不断地动用七弯八拐的手段,我们就能知道一切。所以金岳霖说,知识的限制与官觉的限制不相干。显然,他是崇拜知的。
本体与现象的问题,是哲学最基本、最核心的问题。承上言之,其实也就是神与万物的关系问题。神是一切的本体,一切都是神的现象。比如你是我造的,我就要高于你。所以哲学是一套权力系统,是用语言搭建起来的权威体系,它的性格是主宰性的。神本身(本体)是不可知(触及)的,人所能知触的只是、只有现象。比如这个杯子、那颗树,等等。金岳霖说:“这样的本体究竟有没有很难说。我们并不以为它既不能知,我们就可以否认它底有,也许我们虽不知道它,而它仍有。我们也不以为它既不能知,我们就不能知其有,也许我们虽不知道它,而我们仍知其有,知其有与知其形色状态也许是两件事……”“可是,也许根本就没有本体。”(导言)有没有与可知不可知、无法可知,等等,这些问题其实都只关系到神。我们只要把“神”代进去,这套典型性话语就全解开了。所以,为什么说神是西学的总钥匙呢?就因为一碰到费解的问题和话语时,我们代入神即得解。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给出名实的表达,而这正是西学所缺的,就是:
为什么有实?因为有名;为什么有名?因为有实。
有没有实?有,因为(有)名;有没有名?有,因为(有)实。
所以,有神、上帝存在,不成其为问题。神、上帝皆实,有其名;神、上帝是什么,究竟怎么回事,成其为问题,而且是永悬的问题——认识论、知识学问题。哲学在中国转了一个世纪,原来还是一个填空的问题。不可能知道的对象——“东西”,金岳霖是不谈的,他只谈可谈者,这一表态极为明确。不能谈的东西似乎有一串,比如宇宙、时间、我,等等。其实,我们说,这些都是蒙人的,真正不能谈的、实在是不好谈的,只有神,而不是什么宇宙、时间、我之类,这是不能东拉西扯以为辩解的。用金岳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意念上思想出许多不可能的对象,然后表示我们知道它们是不可能的。所以,金岳霖所谈的知识限制问题的特点,归结起来其实都是神的特点——是因为神的问题而引发出来的“种种”。除了这一点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都只是一层烟幕。
那么,知识论与其他学问的分别是怎样呢?金岳霖说,哲学以“通”为目标,这就是说,哲学不负责导出具体的结果。但是,不负责给出、落实具体的结果的,除了神学,我们再找不到其他的什么了。因此,使用“哲学”一词,就有着某种不捅破、不点破的意思。因为一旦落实下来,就意味着自身破除与否定。比如说,神六个指头,马上就会遭到反对。到底是世界上有着不可知者,还是人们希望不可知、希望永远搞不清楚,这两者必须澄清。不能落实,与不愿意落实,与不能知道是有区别的。比如说,就是这两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干的,但到底是哪一个,可能永远不能确定。这时候,“范围的知道”就是知道。金岳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知识论是研究本身、指向本身的学问,所以它不负责具体的实用与操作。当然除了通,还有以真为目标的。比如,科学求的是普遍的真,而“记载学”求的是特殊的真,而通就是要普遍。
金岳霖讲的记载学,包括史学这样的门类,因为中国的史学传统是尽人皆知的。简言之,记载学以已往的事实为对象,所以,无限逼近于真,也就是记载学的目标。金岳霖专门说明了普通情形与特殊的关系。所谓普通情形,比如清代留辫子,现在打领带,等等,这些都是普通情形,是具体的历史时代的,所以还是应该归入特殊。可见,金岳霖要讨论的,是级别更高一等的绝对一般。记载学的目标是特殊的真,比如可靠的史实,就是特殊的真。简单的说,科学史、逻辑学史、记载学史,等等,这些都是记载学的对象,它们当然有别于科学、逻辑学、记载学本身。而历史科学既不是记载学,也不是历史,而是科学。实际上,这就是共名和别名的关系。“科学史”是共名“史”的别名,“历史科学”是共名“科学”的别名。共名的字数少,别名的字数多,非常规则。其实,一切都只是个基本的正名环节:先把名实分别清楚,凡事都可以依次类推。共名“史”当然≠共名“科学”。又如,木马是共名“马”的别名,马肉是共名“肉”的别名,等等。共别参差,本身就像红砖墙一样,有级别、有台阶,而这就是名的建筑术。
金岳霖说,知识论当然不是记载学,知识论的对象是理,不是事实、不是特殊的事实。简言之,知识论不是知识史,后者属于记载学,而前者则属于“纯学”。至于知识论史,显然又是另外一个单独的、独立的名目了。所以,名实是不断捶分的。
金岳霖谈到知识论与科学的不同,谓科学一词在中国时髦以后,变得很难定义,所以他自己把科学只限定在自然科学上,这一点与冯友兰相似。科学所用的方法大致有三种——试验、观察、理论。理论是一切学问的共同工具,所以科学的特别点主要是在试验与观察。像天文学,就只能观察不能试验,除非物理学空前扩充。所以天文学是单向解释的,绝大多数人只能接受所谓的天文学家的说法,就因为天外之事常人是无法直接经验的,所以天文学是最远离公众论辩的一个事情;而所谓的社会科学的试验根本就不是自然科学的那种试验,从这里来说,社会科学不是、也不算科学。
金岳霖提到,英文science与德文wissenschaft意义就不一样,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了英、德的本质区别性,即“英国分析”与“德国思辨”的规定性差异。也就是说,德国从来就只有神学(精神科学)而非科学,德国的所谓科学其实是作为“神学的”来规定的。德国在精神性质上就是神学根性的,而非科学根性的。德国派哲学,永远甩不脱精神情结。当然,德国的工作者们能够得出大量的技术成果,那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只要埋头干,就能得出技术成果。技术成果就是搬砖头,搬得多、下力气多,就得的多。技术是呆板的、机械的,技术是死的,也就是中性的、无亲的。
金岳霖认为,科学以普遍的真为目标,以普遍的真为目标的学问都是科学。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对象,知识论的对象是普遍的理,但知识论的目标不是真,而是通——它不是科学类的一门学问,而是哲学类的。所以,金岳霖不能容许知识论中存在假命题。从对象来说(以知识的理为对象),知识论与科学一样;从目标上说,知识论(求通)与科学(求真)又不相同。
金岳霖提到一点,就是任何学科都承认知识是可能的,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和留心。这是不是说,有某一种独特的学问门类、科目不承认知识是可能的呢?那么是哪一门学科认为知识不可能呢?迄今为止,我们只找到了神学——关于神的学问。人类对于神的知识和认识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落实即意味着它的自身否定。任何一个说法(神学的),都将导致二律背反、自相矛盾。比如说,神是有形象的,马上就会招致——神是无形象的,反之亦然;神是有神格的,神是无神格的;神是有限的,神是无限的;神是可知的,神是不可知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所以说,神学所讨论的,最终只是一串形容词而已。比如无限的、万能的、崇高的、终极的、完美的,等等。简言之,知识论就是它自身,最绝对。任何学科都可以只假设一所谓真,而根本不去碰它,不去触及它、讨论它,仅仅触及技术层面、工艺领域;但是知识论不行,知识论绕不过去,必须直面真本身。但是,金岳霖举了一个甲知识论与乙知识论的例子,来说明到底是应该以本身为成立标准,还是以他者为标准。比如,甲是以自己为真假标准,还是以乙为标准,这是一个问题。实际上,这种思维模子,就是典型的机械线性思维模型。即:一级级地高上去,直到不可再推、不可再高为止,这种模型是最简单的,“神因”就是这么推出来的。即,后面一个肯定是前面一个的原因,一个比一个高,这模型是直线性的,不是圆形的。所以,原因论总是伴随着它自身的幼稚性,因为世界是不定的。
金岳霖说:“知识论最容易与心理学相混,好些人只要听见人家谈知识论以为所谈的是心理学,”(导言)而且,“有些人”把二者相混是有“原故”的。从字面词语来说,诸如官觉、感觉、记忆、习惯、联想……等等,都容易使人觉得问题相同或者相通。心理学是科学,不是哲学,它的研究对象是心理。字面相同的问题,实际上可以完全不同——字面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比如同样是以人为对象,却有文学、医学、武学、生理学、运动学、营养学、心理学、社会学、史学、政治经济学等等的不同。所以,字面“人”什么也不能够说明。从这里来看,知识论之所以容易与心理学发生混淆,乃是因为知识本身的形而下性决定的。正如前面说过的,知识只对人类自己有意义,因为即使没有人类,1+1=2也还是自在那里。尽管知识可以拿形而上作为对象,但是知识本身却是形而下的,因为人类知识首先是一种活动及结果——知识结果是一种记录。简言之,像官觉这种事情,对知识论来讲顶多只是一个开场白、是附带陈述意义上的事情。金岳霖说的心理学问题,其实在实际中也有分别。比如弗洛伊德的研究就是心理学研究,而霭里斯的所谓性心理学研究,其实好多只是性生理学研究。这正是为什么其他心理学家超不过弗洛伊德的原因——因为弗洛伊德更精神。官觉正是一个生理上的事情,不等于知觉、知识本身。
知识的意义与活动的意义是不同的,比如说对不可知作夸父逐日,真知仍然是谈不到的,所以这种追逐不是、也没有知识意义,仅只具有活动意义。因为对不可知的,只能保持缄默、不去说,因为没法说。如果要一味的对不可知穷追下去,那就只能是个人的事了。这样做,知识是谈不到的、没法得到,所以说追逐不可知仅具有活动的意义。
金岳霖认为,有些知识论的问题无法用观察或试验去解决。心理学是有观察和试验的,心理试验并不稀奇,但知识论不行。科学问题都能靠一定的方法和办法得到相当的答案,但知识论不是科学,它指向元问题,所以知识论的对象不是关于心理的知识。心理学的知识,比如欲望、情感、意志,等等方面,都是很具体的,而且这些还要结合生理上的变化来说;但是知识论对这些毫无兴趣,知识论只感兴趣“绝对本身”。知识论所要得的,也就是关于知识的知识。简言之,金岳霖想要强调的意思是:虽然知识论在讨论中会提到各门学科,比如心理学、物理学,等等,但是知识论决不是一种描述性的东西,不是描述性心理学、描述性物理学,或者其他什么的。论述材料的援引和征用只是为了陈述清楚问题、澄清问题,所以是不拘的。总之,知识论探讨的是绝对。
金岳霖的知识论是以知识的理为对象的学问,它是哲学类的学问,而不是科学类的。这与世界上一些认为哲学应该作为严格的科学——根源性科学的意见显然有出入,这能够说明各国哲学圈的共时性差异。金岳霖说,知识论容易与逻辑学相混淆,这一说法,其实包含着逻辑学在现代的巨大波动及调整之事实。比如维也纳学圈的工作和活动,就是最典型的说明。逻辑学在20世纪的被逼到死角,其实并不说明历史中的一般情况,像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就是非常简单、质朴的。所以不能把20世纪的问题和情况抽象地换成所有时代的问题和情况,这是不对的。逻辑学在20世纪的遭遇,正表明了哲学的尾声,这在20世纪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哲学的历史命运与史诗的是同构的,当各门学科发育独立以后,哲学、逻辑学的现代遭遇便是三然的了,无话可说。金岳霖说,逻辑学是纯形式的学问,逻辑学是没有内容的,这完全像是维也纳学圈的调子了。但这只是现代的情况,在古代,逻辑学可是权力性的,绝不这么低调。但知识论是有内容的,即此一点便可见知识论与逻辑学的不同。
金岳霖明确表示,他反对唯心、唯物这种名词,因为心、物之争情感成分多而理智成分少,在哲学上没有意义。但是这种名词太流行,形成了很大的权力。像知识论中的呈现、所与、东西、事体,都是物方面的;想像、思议、意念、概念都是心方面的。金岳霖说,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两名词,比唯心、唯物要切实得多。他明确表态,自己的知识论既不是简单经验主义的,也不是理性主义的,因为主义一来,就有抹杀彼此的毛病。这样看来,金岳霖也是反对主义论、而偏向于具体研究问题的。尤其有一点可以注意的,就是金岳霖讲到了理、事关系,这显然包含有他对宋、明之学的体察。可见,民国时候的学者还是敏锐的,他们看到了不少问题。金岳霖说:“在知识论范围之内事中有理、理中有事。此所以研究知识论与研究逻辑学不一样。”(导言)理、事传统,如果与维也纳学圈的根本问题相对照,我们的感触就会尤其明显。从这里来说,金岳霖碰到了东、西学的根结问题,这是要点。西学的理、事,简单说是理、事隔断的,不是宋、明传统的那种理、事一源论。所以中西政治、科学与文化,等等,有着根本的悬殊,这是人类思维及套路的不同。
但是,为了从俗,金岳霖的知识论与什么主义最为靠近呢?他说,与实在主义最接近,也就是实在论的知识论。而且,金岳霖特别说到,“学哲学的人似乎习惯于鄙视常识。”(导言)的确,最不尊重常识、最无视常识、最践踏常识的,就是专业、职业人士。他们崇拜概念、好骛高玄。但是,概念是会改朝换代的,而常识常在。概念总是抛弃人,但常识不会。人类社会的所有悲剧,都是在常识上支付代价。金岳霖认为,常识无法否认,而且最初修改常识的还是常识。抹杀常识,人类知识也就没有了出发点和支点,一切便都谈不到了。所以金岳霖说,他的知识论不想离常识太远,这应该是明智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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