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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晖先生:如何诠释中国及其现代(藏)- -| 回首页 | 2007年索引 | - -季蒙先生:《不朽》编后(藏)

季蒙先生:章太炎与人类学(藏)

                                      

 

 

清季学术中人类学的参予、介入已经明朗了,比如章太炎在考论古事时说:

“达马拉以淡巴苽二本,易羊一匹;淡巴苽十本,易犊一头。然其算数知五而止

,自五以上,无其语言,亦无会计。故见淡巴苽十本者,扩张两手,以指切近,

略知其合于二五之数,而不知其十也。又其嚚顽者,识数至三而止。及澳大利亚

人,则三数犹不能憭。夫世无衡量筹算,人之纪数,固以指尔。以五指为极数,

而不能使左右相代以定位,则五以上,宜不能知也。汪容甫作《释三九》篇,遍

徵古籍,凡欲甚言多数者,或则举三,或则举九。余以为举九者,在社会开明而

后;若举三,则上古之遗言也。当是时,以为数至于三,无可增矣。且虙犧已有

十言之教,而易言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律历志》言五六,天

地之中合。其他五行、五色、五声、五味之属,在氐以五为度。盖当时亦特虙犧

知十耳。元元之民,则以为数至于五,无可增矣。后世虽渐文明,而数极三五之

说,传之故老,习于胲颊,故亦相引而弗暜乎?”(《訄书•正名襍义》)
章太炎的论述明显有对人类学材料的认可使用。原始民计数的有限现象是存

在的,而且并不鲜见。但是这里的问题是:如果以人类学的材料与方法去治经学

,或者处理经学,到底有多稳妥,却是不能不问的。因为从现象上链接、结连人

类学与经学(或者说经典中的内容)是容易的。比如我们在日用语中经常说的三

思、九转等词语,三九之数习惯上都是指多而言。若照章太炎的解释,今天语言

中三九指多的意思乃是一个原始的遗留,是没有疑问的。但是自汉学以来,儒家

学者解释易数,十进制的数制、形式似乎是天然的,所谓天数五、地数五者,内

含阴阳奇偶象数思维,是否可用人类学材料去套,在方法上便存在严重的“待证

”。案人类学的方法,如同训诂校勘等方法一样,是不可滥用的。人类学资料的

权威性,植基于它的原始性,一旦其纯粹性和完整性稍微变动移位,即成为误差

的假冒牌。比如我们不能再从现在的非洲、澳洲民那里求取信实的第一手材料(

至少不能如几百年前那样),就是这个道理。人类学的魅力,在于它对人类想像

力的天然引诱。但不可讳言的是,既然人类人文各个不同的群集会有参差不同,

那么这种不同就绝不能视为“以后才发生的分叉”,而应该是一开始就存在了的

。因为人群的固禀特性,在五千年的时间范围里,未必会有很大的改变迁移,尤

其是在环境极少接触外来事物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比方说,几百年前的非洲原民是什么样子,可能几千年前就业已是这个样子

了。只是从时间上说,是在两百年前才被学者考察,而不是在几千年前被考察罢

了。但是被考察的内容对象,变动却不大,可能还是保持那个原貌。但很多以后

进展了的民族、人群,却可能正是在很荒古的时代起就已经同别人、其他类群不

同了,否则它就不会最终成为“考察者”,而不是“被考察者”。从相对观点来

说,地球上的人群,是在不同的起跑线上赛跑,各个人群之间并没有统一的坐标

。但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那就是在人类学发生以后,各国的学者都开始调用那

些搜集来的材料猜想、解说自己原有的人文实况,而这些揣测、设令并不能求得

终极证明,仅仅是一种推理。而且严重的是,在人类学的发展中,迷信与原始性

二者的同异性并没有确认清楚,因为迷信及其行为只属于日常人类心理行为,永

远不可能消失。易言之,人类学的材料在证明和说明的可用范围上本来是极狭窄

的,它只能提供给研究一些参照想法,但却不能代行论断的决断权,功用不等于

垄断、特权。的确,我们在诸多现代事物中确可发现大量的“似乎现象”。比如

罗马数字的书写法,还有法语中的八十这个数词由“四个二十”这一形式构成。

原始人以两株烟草换一头羊,十株烟草换一头小牛,这属于物物交换的情况。章

太炎举这两件事为例据,我们只能理解为是传统的实证文科学思维援进了新的可

用材料与辅助思路,而不是别的其他什么。因为章太炎不相信甲骨文,那种不信

也是本着实证原则作出的,所以实证是贯穿于两事中的一条主线。章太炎说特伏

犧知十,还是有圣人思维的遗痕,因为就情理来说,人群的知识绝不会仅限于某

个人。这就如疾病的传播,一旦某个人得上,其他人也会感染。经典与人类学发

生接触在此时还只是一个开端,人类学方法后来在研究人文旧事方面越来越生长

出一种流行地位,但是人文类性原则却无疑是更优先的限制,对此不能不予以充

分的考问。
举例来说,《礼记•檀弓》载:“孔子曰:卫人之袝也离之,鲁人之袝也合之

,善夫!”注云:“袝谓合葬也,离之,有以间其椁中。”又说:“善夫,善鲁

人也,袝葬当合也。”孔颖达的疏解讲得更详细:“此一节论鲁卫得失。”“鲁

卫兄弟,应同周法,故并之也。袝谓合葬也。离之,谓以一物隔二棺之间于椁中

也,所以然者,明合葬犹生时,男女须隔居处也。”“鲁人则合并两棺置椁中,

无别物隔之,言异生不须复隔,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故善鲁之袝也。”
这里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孔子显然是认同鲁地礼俗的。当年他想方设法让自

己的父母合葬,棺椁中可能也是不隔东西的。不过从这里我们好像也看到一些问

题,活着的时候要强调男女有别,死了以后却又要突出一体,这里面的思路着实

令机械的脑筋一下转不过弯来,看来男女有别还是有背景的,它一定是为了什么

。人活着的时候,有违越礼制的可能,所以事前就得约束,一旦死了,就什么危

险也没有了,于是又要张扬人伦的亲善;看来男女关系也是在在为政教所用,首

先它服务的并不是人性。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种轻重的权宜调整,这符合儒家

经权一体的思维习惯,而对政教以外的常人则似乎少了一点戚戚之感。
在经典中,这类事端能够折射出人文的一些特性,放在今天,也能反观现代

的学术。如前所说,人类学的方法,对人类生活中的原始事迹及现象向来是最专

注的,但这种方法的运用本身,却有泛滥之嫌,打算用此方法处理经典本身的人

还相当多。但是在他们的行动中却没有明白人类学的方法是最具体的科学方法,

在说明论证上,是有些十里不同天的味道的。拿鲁卫两地的丧葬礼俗来说,假设

考古发掘墓葬,我们挖出了卫国的棺椁,看见中间是隔了东西的,是否可以下结

论说,当时中原地区的风俗,夫妻合葬,棺椁中是要隔东西的,以示男女有别,

礼如生时云云;或者,设若我们发掘出的是鲁国的棺椁,是否我们可以下结论说

,当时中原地区的风俗,夫妻合葬,棺椁中是不隔东西的,它为我们探究古代人

的观念,提供了重要的参照依据……等等;假如我们同时挖出了鲁卫两国的棺椁

,又将如何置辞呢?有时候,甲地的情况,对乙地是否也能够有说明作用就不一

定,因为它们之间谁也不能保证绵延着一定的普遍一致性。人类学的方法,在意

义上具有一般性,但落实下来绝对是具体的,当我们在考虑用它处理经典文物时

,是否也同时想到经学本身对人类学方法的审视观照呢?这种反向的省察也是必

不可少的。
道理虽然简单,其实并不容易实行。比较方法已经渗透到人文学的每一个角

落了,但比较方法并不是端起架子来期必的东西,不是对预设成见的导引证明,

比较方法是在视野中自然形成的联系,所以说它是出乎自然的,表明一种接触、

触碰、触及。也许我们用罗列比勘、对勘比照等说法更能接近它的本来宗旨和原

义一些,不至于丧失其固有的初衷和旨趣。比较方法是常用的一般方法,而不是

目的。但是以比较为前设目的的情况似乎居多,所以经常搞成夹生饭,人类学的

方法也是这样给滥化掉的。其实说到底,这里面还是一个人文参照系、参照坐标

的问题,没有自然形成的厚积的人文全景视野,难免会截取地使用一些未经确当

理解过的东西,从而不自觉地陷入意图性。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时代环境所限,章太炎这一代学人治学常常受外界因素

的牵制,不能完全纯粹。比如《訄书•订孔》说:“远藤隆吉曰:孔子之出于支那

,实支那之祸本也。夫差第韶、武,制为邦者四代,非守旧也。处于《人表》,

至岩高,后生自以瞻望弗及,神葆其言,革一义,若有刑戮,则守旧自此始。故

更八十世而无进取者,咎亡于孔氏。祸本成,其胙尽矣。”又说:“白河次郎曰

:纵横家持君主政体,所谓压制主义也。老庄派持民主政体,所谓自由主义也。

孔氏旁皇二者间,以合意干系为名,以权力干系为实,此儒术所以能为奸雄利器

。使百姓日用而不知,则又不如纵横家明言压制也。”章太炎颇费了一番答辩的

工夫,认为什么什么不能归曲孔子。其实这些都是无谓的,它反映了现代人文的

一些早期情况。日本学人衡论中国学术从来是带有意图性的,并没有什么正心可

言。所以与其从学理上校论,不如从情报意义上对待更有利些。实际上学术是软

战略,这一层在近现代表现得最为鲜明突出,所以以后人们治学也是无法回避这

一点的。章太炎虽然学问极深,但治学上毕竟有很多掺杂因素,这些是需要仔细

分厘的。如果说因为水平高而就对内容不加追问地接受,那么传染也就在所难免

了。
1999.2002

【作者: 朱乌有】【访问统计:】【2007年01月25日 星期四 15:57】【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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