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乌有
旧时,我是爱读些个闲人懒汉的散文,其中,游记杂文之类是不可少的。现在近乎不看那些散杂之类的文章。不看之外的起因不是生存于忙碌奔波间,亦不过是一个人闷闷叫苦而已。其谓之曰:苦闲。呵,度日里闲中的苦味从何而来呢?不论亦罢。只道是这样的日子应该痛骂而止之,实在苟且。本来,人生之期是紧巴巴的,象是沿街乞者饥肠辘辘的肚皮所能感受的那样。俗语有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思之不过尔尔。试想,能言者有苦而难吐之,又谁能道哉?我不是哑巴,亦非能言者,只能自诩生长苦汁的黄连罢了。我的苦楚,乱尝于别人的嘴间,于此过分张扬,有失做人的德行正道,真是是非!
今年春里,我并不是为了肚皮的尺度才从H城逃走,惶惶坐上火车,煞有介事地直奔B城。到了城里,因了无处可去,便求L兄帮忙,找到了一个暂住之处,于此,算是躲过几日苦闲。三五日后,因为有了些生存的资费,我便在城西的西郊觅得一间小屋,颇为简陋,租赁下来。总算有了个安顿,至于妥当与否,心里不求了。于是,只见我一个人又在闷闷的苦闲。我亦知道,苦涩的感触岂非我独有呢!昔年,迁落北方的周作人自叹苦雨僧,佛家有云,六根清净。那老僧心中感苦,真是吸饱世俗的污浊了。然,这其中寡淡清茶的味道,叫哪个人不去兀自神伤呢。既是如此,苦雨滋味的人生态度与性情,都是我不敢沾染的。而苦闲毕竟不如苦难来的深重,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我担心我配不上我所经历的苦难那么伟大,我懂得了苦难创造了伟大的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担心多么让人敬重,谁在伟大与苦难之间不能忘形自己?啊,那种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增长勇气与自省的苦难在哪里呢?我愿意为此自讨苦吃。因了时事变迁,我要想着填饱肚皮,再不能让人生老是紧巴巴的。
生存逼迫到我的眼前,我不想更没有心思丈量这种逼迫的尺度。春日里头,那外面的大风正吹近这种逼迫的距离。北方的春风扶乱是出名的,昔年的袁宏道与郁达夫皆在文章里头抱怨过B城的大风。于是,我被这样的恶风逼迫到屋子里头去,不愿出来。一个人埋头焦急的写着几个文字,想着在报刊上投几篇读书评论,以换几个生存的资费。然,先生,这个想头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我一相情愿的认为,他们可以接受一个颇为自恋的书论,原谅我的那些混乱与幼稚的知识论述。我从没有因此认识到的是,我不知道妥协,与之确立自己可以亲近甚至迎合那些杂志期刊的风格与选用原则。我的无能倍感自己就是论世的天才!我象论道者那样冥思,象懦弱文人那样徘徊,这样的表象欺瞒着我的内心。我的手上没有别的东西,我握不紧这样的拳头,在我张开手掌,伸开臂膊的时候,我有着自得的满足与虚无。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写道 :"日常的文学生活是以期刊为中心开展的"那么,我将拿什么去生活?
那日午后,看着柜子上空白的稿纸,我不知道自己该在纸上写下什么?我的嘴角刁着烟卷,心里象是口上吐出的青烟那样轻浮,并给我莫大的不安。屋子里头点着日光灯,没有它将是一片黑暗。那灯光似乎能散发出来冷气,凉飕飕的。我穿着短袄,在床边走来走去,那根本不是一个焦虑的人所度的步子,它象是粘缚死去的蜘蛛,所残留的那张织网上的挣扎。终于忍受不住,我灌下两口二锅头,为了驱寒,亦象是压下这场无名的焦虑。于是,决心到外面那条不宽,铺着石板的商业街道上散步,好好晒一会儿日头。出了院门,就在通往山上的街道走着,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走不多远,见到前面街道旁的高墙下,有一个拉琴的瞽者。他坐在一张小凳上,腿上竖着胡琴,琴声亦渐渐近了,清晰起来。走到跟前,我就从口袋里面掏出零钱,都给了他,并把钱仍向他脚前的铁盒子里头。胡琴可以拉出清扬的调子,而亦同样可以拉的哀怨。虽然,我不懂得那琴上的音律,但那琴声委婉的苦诉直粘着我的耳膜,另我的心境缓和,近乎和那琴声一起飘向远处,感到丝丝的寄托与沉思了。索性我坐在瞽者的后面,静静地听着他拉出的调子。才坐下去,就听琴声止住。于是,我忽然向瞽者问起方才拉的是什么,但听瞽者道:"苏武牧羊!"他的声音和琴声一样的腔子,有一种凄凉经世的味道,甚是好听。是了,这曲子原我是听过的,所以觉得熟悉。"再拉一段来听罢,你要走么?"我问他。"行啊,才来呢,不走。"瞽者先是卸下琴弓子,又从口袋里头那出一个小方盒子,给弓子上擦了擦。完后收起盒子,琴又上了弓子,试试音位,而又拉起来。这一回我听出来,是《我的祖国》。那瞽者似乎猜测出了我的心思,故意拉这样的曲子,或许只是我的猜疑罢了,那亦不过是感染街道上走过来的行人,希望可以吸引他们立住脚步而已。
我听了很久,近乎占去了整个午后。街道上的行人很少,亦几乎没有投下钱的。我的因而有些抱怨,心里寻思,不该如此的罢。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请人可怜的行乞者,是不大紧的。毕竟面对的不是官方纳税官,迎去的笑脸都是一种义务。但我此时却从这样的观念中走出。这不是施舍,这不是行乞者的变数,与求得别人的怜悯之心。拉琴的瞽者,正是一位手艺人。这正是与现代的工业体制相对立的生存手段,这种古老的生存方式被排挤并几乎毁灭。十九世纪的波德莱尔已然见到:"病态的大众吞噬着工厂的烟尘,口在棉花絮中呼吸,机体组织里渗透了白色的铅、汞和种种制作杰作所需的有毒物质。"本雅明运用马克思论述社会形态发展的观念,来诠释波德莱尔当时的社会边缘群体的形象。而这样的社会边缘群体正在此时中国社会现代工业发展中出现,并日益扩大。我们该怎样面对他们,或是,我该怎样以此来面对自己呢?本雅明从马克思的经济生产概念当中提出类似的艺术生产的概念,而这样的概念显然并不能完全概括出一个完整的社会边缘性的群体。正是不能以艺术生产而存在的另一种边缘性群体当中,他们一部分以手艺人出现。手艺人与艺术生产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劳动生产的重复——抑或是艺术性的重复表现,而后者则是带有创造性的发挥来完成艺术生产的形式。因而,手艺人并不需要人们在道德上的慷慨,给予手艺人施舍。他们更需要对手艺生产的尊重,而这样观念的转变是多么的困难。
我仍旧在倾听如此背负着内心感触的琴声,听得出,他拉的久些音调便不大准了。他按琴弦的右手指头上,有着很深的压痕。似乎已经把他的手指截断。他的脸上亦不见什么表情,只是他的眼皮不时的朝上翻,有时,他的口里还默诵着什么,象是工尺的曲谱之类。街道上更多的人投向瞽者的目光是异样的。这些,不见得他就知道,但他的心里应该明白,或许,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呢。那目光真的让我吃惊,我不知道我的投出去的目光是不是如此的?或许没有分别。我忽然有些冲动起来,从瞽者的背后悄悄的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杂货店,掏出一张百圆的钞票,买了一把大前门牌子的纸烟。又走回那个瞽者的身边,再从钱包里头扯出一张十圆的钞票,待他的琴声停下来,就塞到他的手上,"大爷收好了,我走了。""哎!?谢谢,谢谢"我听了他的道谢,心里有些厌恶,心里寻思,他应该傲慢的接过每一个人手中的钱。就是这样的手艺人,亦同样的旧日的道德观念中沉迷。是了,手艺人就是在那旧日道德观念的资本萌芽中出现。我走了回去,心里颇不自在。但,我还不忘那瑟瑟的,叫人沉醉的琴声。记得从前写下《沉默》,那亦是因了瞽者与胡琴而写起的。然,不觉亦快要两年了。在这两年间里,我没有做过什么,要说有,只有瞽者与胡琴在这不同的两年见给我不同的启示罢了。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去怎样生活。我亦只能象贾樟柯在《小武》胶片里所记录的那样,"小武"对于自己在体制当中的生存形式,深刻而不无见解的论道:我就是一个手艺人!B城春日里头的大风依旧是那样的刮着, B城春日里头的大风依旧是如从前那样刮着,我,一如袁宏道与郁达夫那样的感受去。人总要承受些什么,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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