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日-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沈曾植先生

六十六日

                                      

昨夜睡的不好,很不塌实。在我入睡时,感觉所有的现实种种都进入到我的梦中来,而由此梦不在是梦,则成了现实的一种。我就这样半睡半醒的度过了冷而刮着风的夜晚。午后醒来,我站在屋子中间这点空地上,倒觉得很有精神。忽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年轻的国王——就在这个简陋的“尝寒斋”里——我的确是一个流放的国王。我审视着屋里的一切,那木板的床,小柜子上的油盐和白菜,破桌子上的几摞封住窗子的书,地上的饭锅和两双烂皮鞋,还有一只快要散架的椅子和上面一盆洗过脸的脏水,墙还上挂着朋友送给我的“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李易安句子的一幅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我的臣民。我有些残暴的对待它们,它们俯首而不感抬头,我感觉到了,仿佛自己真是一个新任的暴君。不错,在它们面前,我时常拿出那种暴君的面目来对待它们,使唤它们,有时候还要摔打它们,任它们失去本来的面目,并丝毫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我没有尊重过它们,在它们面目全非的时候亦似乎不在对我胆寒,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样子,它们可能习惯我的暴戾,而不怎么惧怕我了。但我依旧保持原来的尊严,不肯放掉自己的权力,想让它们更老实一点的听命于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忘乎所以起来,心里还念叨着:是的,我是这里的国王——我一再强调这些,很怕这种得来不易的特殊身份忽然消失,被人夺走而将我打回原形。我尽力发挥一个新的年轻国王的威严,因为我还是一个面对现实而熟视无睹的僭主。我想嘲笑眼下的臣民,它们实在有些寒酸,这简直让我这个国王有些丢脸。这个木板的床太简单了,应该换掉它。那些油盐和白菜亦不应该放在这种地方,我应该把它赶走一个干净的厨房里去,或许摆上一些蜡肉和肥肠更显现出君主的富有和健康。哦,那张破旧的书桌亦不是我的,平日里我几乎很少用到它,弄一张宽大桃木涂着红漆的桌案让人看起来有些体面。桌子上面的那些书呢?它们没有给我带来我想要太多的东西,其实,它们给我的并不少,可这还不够。知识亦能够膨胀起虚荣心的欲望。我应该把他们换成一套《柏拉图全集》,《莎士比亚全集》,《鲁迅全集》,还有一套《钱玄同日记》(我在书店里见到过“钱记”打折之后亦要四千多块呢)和那些有些集注和笺证的经史子集和好看的线装书来。地上的两双烂皮鞋亦该换一双新的,它们有点不跟脚,这原本不是我的东西。还有那些椅子,盛着脏水盆子,应该把他们全都抛到外面去,愈远些愈好。至于那幅朋友送我字嘛,让它挂着去罢,它对我来说还算珍贵。当我想到此处,我的心颇冷了下来。这些甑尘瓮鱼式的臣民与我的身份大不相称。大约是外面的寒气袭来,我忽然猛醒。是的,是的,这一切都该换掉,甚至这个所谓的“尝寒斋”同样难以让我满意。我要换掉它们,而请来一些优秀的臣民。我似乎下定了决心,很得意地抱怨着它们。那种寒酸气显出它们的不忠,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突然,不知那里响起了一片争吵声,那争吵声渐大,并此起彼伏的在屋子涌动着。争吵把这个安静的午后打乱了。我寻找这些嘈杂的声音的来处,推开屋门,外面根本就没人,只时而有些大风,但那大风还不至于这样嘈杂。这种声音从哪里来?我听不请他们在争吵什么,一句亦听不清。只是那吵声愈来愈大,让我有些心烦,我想大喊几声,压下这里的争吵而拿出一个国王应有的威严。然我不知道自己想喊些什么,我又到底能够喊出什么,是的,做一个国王我还不很习惯,还不能游刃有余的握紧国王的权仗。这突如其来的嘈杂的吵声,让我不知所措,应付不来。我想让这些争吵停下来,但我找不出这些争吵的来处。我想仔细的听清楚争吵中的每一句话。但这白费力气,我不能听清,他们吵得太厉害了。这个从前静默的地方好象成了一个议会大厅。有些人在因为各种问题争论着,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坚定的立场。“安静!安静!”我的内心在嘶喊。可这根本不顶用。我因为这种争吵而丧失了方才的勇气,一种失落的情绪占满内心。我一屁股坐到床上。低着头,捂住自己的耳朵,努力将自己的身躯裹起来。可是,那种争吵依然不断,他们无视我的存在,无视我的威严,更无视我的感受。我不安的蜷缩在床上。竭力想将这种争吵的声音赶走,是的,赶走。我猛地站起来,立在“尝寒斋”的中间,像个疯狂的瞽者,胡乱的挥舞自己的胳膊,仿佛是夏天赶走满屋子黑黢黢的嗡嗡叫个不停的苍蝇。我又随便抓起一件破衣裳,在屋子的中间胡乱的挥舞起来,不行,还得将门打开,让那扇门完全敞开,在慌乱中我还存在一点意识。于是,我就用尽力气将门拉开,那门差点从门框上挣开,摔到地上。但门总算敞开,好了,我要赶走这里的争吵,赶走这些该死的争吵,这些让我不得安宁的争吵。我歇斯底里的行动起来,说干就干。然而,你们知道么?我愈是赶走它们,它们的声音就愈大,像潮水一样。我愤怒了,拿出国王与僭主的残暴,手里的破衣裳像是一条结实的皮鞭,正虎虎生风的挥舞着,还不时地朝地上鞭打。我不知道自己在与谁搏斗,只能将那些争吵看成我的敌人,那挥舞的声音和屋子里的争吵交织着,它们似乎占满这个屋子,并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挤破了,亦弄得花花作响。到处都是声音,各种声音混杂着,它们压迫着我,让我无力再挥那企图赶走争吵的鞭子。我感到精疲力竭,更无法忍受这一切,于是,仍下那根无用的鞭子,猛然朝门外奔去。我沮丧地奔出了院子,走了很远,不知道该去那。我感到风正在刮着,就在我的身后,似乎在追赶我,想把我拉回屋子里去。让我为“尝寒屋”的“暴乱”负责。可能,它们会把我推到断头台去。想到这些,我的心里一阵后怕,不断地想着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开始奔跑,大步地跑在风的前面,不知所然。这是在冬日里,天色降得早些,我还不想回到“尝寒斋”里去, 尽在外面徘徊着,人们在街道上匆匆的赶路,我却不是。我只想在外面多走一会儿,赶走那个“尝寒斋”里的国王!

【作者: 朱乌有】【访问统计:】【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17:27】【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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