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個師妹也給我發來了焦國標炮轟中宣部的文章,推薦我讀一下。我看過以後回信告訴她,這個焦國標同時也是寫那個《致美國兵》的焦國標,然後談了我的一點看法:
我不知道你是否讀過這首詩(按:即《致美國兵》)。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十分震驚。我不知道為什麼中國的知識分子如此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為什麼在國內爭取言論自由和政治民主的同時一定要無條件的親美?這兩者之間一定存在著必然聯繫嗎?你說到左派(姑且這麼說)反思毛澤東時代的時候容易「泥沙俱下」,確實存在這樣情況(比如曠新年說「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一部憲法」)。但是在我看來,右派這方面的情況可能更嚴重。我的一個印象是,許多左派重新評價毛澤東的時候,並不諱言毛澤東時代的巨大錯誤和災難;在反對美國以自身利益為主導的霸權政策的時候,也承認美國在國內民主上所取得的成績,他們也看到中國國內的許多問題。而許多右派則更容易趨向極端,一方面是無條件的反毛,只用一個「專制」就把那個時代輕輕打發過去,而另一方面則是無條件的親美。自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印象。
當然,現在是一個以偏激為時尚的時代,「辯證法」早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許多人常常都只盯著自己願意看到的那一塊,然後再無限地放大;放大的同時別的東西自然也就看不見了。然而「造物並不為庸人設計」,這樣的人是常常會碰到尷尬和臉紅的情況的。就像官方每次公佈「美國人權報告」的同時故意裝作不知道所用材料都來自美國的公開出版物,許多右派在為美國大兵歡呼的時候偏僻就碰到了虐俘事件。這個世界充滿了悖論和矛盾,號稱是最民主的國家卻偏偏又是世界上最霸道的國家(當然有人說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掌握在一個民主國家裡只有好處),而曾經激動過無數人的社會主義理想確偏偏又給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傷害和災難。面對這種情況,選准一個方向一條道走到黑,不管結果是天崩地裂還是柳暗花明都在所不顧,自然也是一種辦法,但在我看來和鴕鳥也就沒有什麼分別。如何結構性地把握我們所面對的這個矛盾和分裂的現實(又想起狄更斯那句老掉牙的話:「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而又不喪失自己獨立的立場,不至於變成隨波逐流的牆頭草,這卻是一個更為艱巨的任務。也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辯證法還沒有過時。
我理想中的「左派」和右派的一個區別正是在這裡,也許最根本的不在於具體觀點上的差別,而在於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我以為現在右派最大的問題,就是一種機械式的、教條式的思維方式,他們常常是抓住幾條原則,如「自由」、「民主」、「人權高於主權」、「私有化」、「法治」,於是便無往而不勝,「放諸四海而皆准」。他們心目中的自由民主自然就是美國式的自由民主,這乃是唯一的康莊大道,捨此別無他途。他們心目中先是有一套原則,一套程序(或者說「制度」),只要按照這麼一來,則中國的問題馬上都可以解決,於是天下大治,歷史終結。他們從來不去考察中國自身獨特的歷史和現實狀況(當然「特殊國情」現在也成為一個貶義詞了)。比如說,關於取消戶籍限制,實行遷徙自由的問題,問題就並不在於把遷徒自由作為基本人權來尊重,而在於誰來支付自由遷徙帶來的成本,誰來享受收益。又比如說,在不解決打官司的成本支付的問題的前提下,指望一切問題通過「法治」來解決也是一套空話。其實許多問題最後還是歸結到經濟問題上。如果不考慮幾億中國人(特別是農民)的經濟收入情況,指望一套「制度」來解決所以問題也是不現實的。其實這方面中國古代有很多值得汲取和重視的資源(比如村鄉自治等),當然在那些主張「全盤西化」的右派看來,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我覺得現在許多右派有點類似於以前的「清流」,陳義甚高,卻毫無用處,只是在道德上佔據制高點罷了。中國的事情如果落在這幫人手裡,恐怕只會更糟。
我現在佩服的是那些實實在在到底層、到農村進行調查研究的人,我想他們絕不會同意那些右派的看法。他們知道實際情況複雜得多。讀溫鐵軍、岳建嶸、曹錦清等人的文章,就能體會到這一點。自然他們並不一定就是「左派」(右派中的許志永我也是佩服的,作為一個律師,他曾先後為孫大午、喻華峰出庭辯護),但是他們確實要「辯證」得多。「辯證法」正是來自於對現實的深入調查和研究。他們知道歷史、現實、文化、經濟、政治之間互相糾葛衝突的複雜局面,因而他們的話也更可靠(雖然他們之間也會有衝突),也更能提出一些建設性的辦法來。我現在自恨自己在社會科學(特別是經濟學)方面瞭解甚少,中國的問題要解決還是要靠社會科學,文人是沒有多大用處的,雖然他們的聲音往往更大。實在不行就老老實實做一個人文學者吧。
當然我並不是要否認人文學者的「人間關懷」,但這關懷必須能落到實處。在把自己的學問做好之外,與其寫一些無傷大雅的雜文,不如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前段時間知識界各派聯合起來為孫志剛案聯名呼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否則就是不寫也罷,當然如果是拿出去賣錢或者賣別的什麼東西,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過頭來說言論自由,我想沒有人反對言論自由,無論如何,爭取言論自由的鬥爭都是值得欽佩的。但是我也要說,言論自由解決不了多少問題,不要因為它與以言論謀生的人關係最大,就把它看成是一切事業中最重要的事情。文人(或美其名曰「知識分子」)總是過於高估自己的價值。再回過頭來說民主,這個詞也好像成為右派的專利了。真正的左派從來沒有反對過民主,只是他們吁求的是一種廣泛的民主,包括最大多數人的民主,而不是一人一票的程序民主。民主是人民在關係到自己利益的各個方面都能夠參與討論和決策的一項事業,而這是美國式的民主所無法給予的。在這方面我們只能自己去摸索,如果不是躺在「教條」上睡大覺的話。
好像又開始高談闊論了。也許我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現在我們又能做什麼呢?有時候我想,我們對身邊這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的世界又瞭解多少呢?我們對無數普通中國人(特別是農民)的想法知道多少呢?知識界的自我中心意識,好像已經開始不知不覺地在濡染我們了。也許真的應該謙卑起來,去多聽聽,多看看,多走一些地方。如果現在做不到,就等到以後吧。如果以後也做不到,那就時刻提醒自己,我所做的,所知道的,都是很少很小的一部分。
寫了這麼多,沒有讓你感到厭倦吧。其實許多問題都是我一直感到困惑和矛盾的,還得感謝你給我這麼一個機會,讓我把自己的想法好好清理一下,雖然到最後我也不知道自己說清初沒有。但是這總歸是我自己真實的想法。裡面的一些說法或許也有「偏激」之處,見笑了。文中的左派右派也是姑妄言之,只能是說兩種大概的傾向。我雖然傾向第一種,但現在左派的毛病也不少,特別是網上誇誇其談的「左派」一點也不比右派少,結果常常是和右派一樣各執一端,思維方式上並無區別。而且我向來認為,左派應該勇於面對右派的挑戰和質疑。要真得獲得一種辯證的視野,恐怕還是要多看書,特別是多去瞭解現實,如果可能的話。謹此與你共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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